阳光冷而微弱。刚才地上还有小块的光斑,这会儿,淡去了。现在,所有的风都开始吹那些小树,拂动屋檐下的散丝。这风比芳草重生时节更强劲,它把我送入幻境。
在这块被城市所包围的荒地里,有温存的楼宇,有人悄无声息地下楼来,与我擦肩而过,走进我身后的巷陌,此时,墙那边有了凄迷透亮的音乐,有了人间的气息。
阳光冷而微弱。刚才地上还有小块的光斑,这会儿,淡去了。现在,所有的风都开始吹那些小树,拂动屋檐下的散丝。这风比芳草重生时节更强劲,它把我送入幻境。
在这块被城市所包围的荒地里,有温存的楼宇,有人悄无声息地下楼来,与我擦肩而过,走进我身后的巷陌,此时,墙那边有了凄迷透亮的音乐,有了人间的气息。
有人穿过凌晨的寒雾,来饮马。河水里的碎冰含混地碰响,马儿用唇吻轻轻碰着冰块。
从凌晨到日出的漫长世纪里,季节哭泣,有人却在俯看,繁花。
我们的黄金轮盘,我们的太阳,升起来。如海的荨麻,失去了小小的露珠,变干了,渐渐焦枯发黑。最后一阵热风已经吹过,草叶纹丝不动,一只蚂蚁从草叶的尖上跌下来,爬走了。幽深清凉的房间撑住了门廊,门廊向旷野开放着,紧张地等待着
在四千万公里的天空下,我们的头颅,无数的头颅,突然一同抬起,仰望, 美丽的迁徙。
每个人都会自恋。独子无兄的童年时代常遭到人丁兴旺的同村顽童围殴,靠着一块板砖以不怕死的精神闯出一片天地,上房揭瓦,下河毒鱼,小弟一二十,在青石板的街道叼着香烟上演小镇古惑仔,落得南份村文武双全唐伯虎美名,想来不禁飘飘然。作为改革开放的第一批农村留守儿童,没有在痴汉的刀下瞬间夭折,也没有在通货膨胀的新世纪被迫辍学到广东的密集型工厂顶楼饰演鸟人,反倒经常就着三池崇史脑浆迸裂的电影大口嚼着三分熟牛排,乐此不疲,一个变态的天蝎座苟活三十年,神经无比大条。
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要感谢母亲对我的放任和自生自灭的态度。即使是在得知我看毛片抽烟之后也从未曾对我动用家长权威,不闻不问,视之为成长之路的小插曲。很久之后,我曾很遗憾地怀疑童年缺乏家庭温暖,但终究还是庆幸早日步入小社会,接触险恶。
最近重温香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月片,当年在黑暗咸湿的县城录像厅过分纠结于细节,居然对丹麦AV女主角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的价值观毫无察觉,如今再看感慨良多,也许曾特首曾阅片无数才会有上任之初“我会做好呢份工”这样的香江一代名言。生性鲁钝如我,自不似曾荫权这般能早早读懂电影背后深意,不过也能触碰“所有AV都是励志片”这样的表皮道理,所以不至于身陷囹圄,终日躲猫猫喝开水玩鞋带,与一班友善狱卒为伍。
跟一位媒体前辈在聊儿童教育问题的时候,辞职做了一年家庭主妇的她告诉我会带女儿一起看校园杀童和红领巾上吊新闻,并没有像大多数的人缩起脖子,外强中干地竖起毛发,徒留通红的屁股。因为现实残酷无比,太阳朝起夕落,世界终归有黑暗,把一切不光明归结于负面新闻的引导和示范作用,显然过分放大了媒体的作用。北野武在刚刚结束的戛纳电影节上接受采访时反问记者:“我们拍了那么多爱情片温情片这个世界难道有变好吗?”显然没有。倒是这个以暴力见长的老头在《菊次郎的夏天》和《那年夏天,宁静的海》中给我们展现了无比温情的场景。
很多人在谴责这一代孩子的脆弱,而富士康十几条年轻生命选择纵身一跃的勇气确是很多成年人所做不到的。无意鼓励自杀,但如何处置自己的身体也是自由选择。用最极致的方式去对抗社会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但大人们都缴械投降,他们需要自己承担改造之任。新时代都是流血而来,悲悯之心自是大善之举,不过暴力亦常怀温柔,我们等待他们长大,然后瞑目入土。
冬至的夕阳斜在我不能看到的天际,将金光穿透落地窗而洒上白色沙帘。外面的世界投射在迷蒙的表面,并成为眼中一幅精致画卷。我用了整个下午坐在椅子上虚度,终被这即逝的光芒刺伤。站起来踱到窗前,扯开沙帘看去,屋外的色彩已渐淡了。
最长的夜正如凶猛的潮水,自北方袭来。城市则用传承的文明抵挡,没有人受伤,所以很少有人在意。外面的人们在忙碌着生计,但更多的却是在兑现生计之外的欲求。现代人不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了,因为那样将无法推动社会进步。
也许社会真的需要进步,进步的目的也许是让我们再也看不到外面的黑夜。而黑夜,将潜入心中,扩散。
还好,现在我黑色的眼睛里能看到夜的来临,这足以值得珍惜。桌上的台灯坏了,不足一年的使用寿命,代表社会发展的一定阶段。卤素灯泡需要的电压是12伏,买这盏灯的时候怕灯泡易损而特地加购灯泡,没料到寿尽的却是变压器——不安定的因素很多,所以更多不安定的因素被制造出来,以保证安定。
还是继续在椅子上的虚度吧,并享受一下这弥漫的夜。
无色的黑色,透明的,却又遮挡着,是摸不着的线条。窗外透进来,尽是人造的光亮,微弱着探求与灰暗的和解。世界籍其庞大的身躯,在太阳散射的光辉中制造出无边的影子,令身居其上的子民轮回着受载阴阳二性的秩序。
我的心在真理照耀下,因不透明而有阴影,所以饱受轮回之苦。但,这也许是世界的本意。地球不息的围绕着光芒旋转,并一再陷我们于长夜,这难道不是在暗示什么?而光芒与世界之间的虚空,如此透彻的传达着光热,又是怎样一种境界呢?
黑夜是恐怖的——对于孩子来说,至少我曾如此。儿时不敢在黑夜中独睡,所以要开着灯。母亲会在我沉沉的睡后撤走光亮,梦中会有蓝色的海洋以及长着翅膀的人们,黑夜的恐惧被美梦化解。其实也就一年的时间,之后就不怕了。但自此我逐渐害怕了更多的东西,并逐渐长大。
恐惧来自于心上的阴影,因为我的心不是透明的。它在欣然留住快乐的同时留住了痛苦,我却漠然不知。直到某日看到它已沟壑纵横,阴影密布,甚至千疮百孔——此间,便是我的黑夜了。
而今已知道,黑夜,是自己造就的。桌上文明的灯光照亮不了如是的暗淡,即便城市不夜的繁荣,也难以平息不安。但这样的黑夜是不变的秩序,任何人都不曾逃脱。
所要做的,不是在阴影中点燃心灯,而是于夜中开凿自我,直到窥见光明。另一端自有最耀眼的真理,待心变得透明,便再不惧阴影,也不惧虚无。
……
在北方,这样的夜是要吃饺子的。小时候难得吃到的东西,现在都不稀罕了。又一个轮回在这个夜里转折,最长的夜确实也没什么新奇,我却紧紧守着它不放,有些太过迂腐了。
就这样吧,继续在椅子上的虚度一个长夜。
汽车在拥挤的市中心走走停停,炎热、明亮、迟缓,睡意无法抗拒,脑袋在车窗上不断磕碰着,居然沉沉睡去了,感觉只迷糊了几秒钟,但再睁开眼睛,窗外已是暗沉沉的暮色,汽车是在一条大堤上疾驰,惊起了几只野鸭,它们尖叫着,从拍击堤岸的浪沫杂物间飞起,飞走了。
我看到的是暮色,是水,挟带着哀愁惊惧的大水。
在汉语中,“水”字的发音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有一首歌就叫《申江水》,歌手咬字咬在“水”上时,听者会有一种惘然若失的感觉。但人世间的哀愁和惊惧在哪里呢?是在于水,也在于夜,确切地说是在于与水相关的梦——在飘摇不定的清寒明亮中(虽然没有月光),浅而淡的梦境一幕幕轻快地过去,夜正渐渐地来了,如同雾气慢慢地弥漫于水面,芦苇在黑暗中摇曳,微弱的锐叫刺割着夜晚——但是,很快就过去了。
很多人在夜里来来回回地走。
为了到达那个城市,我们在火车上熬了三天三夜,吃方便面吃到反胃,沿途的麦田、荒坡和杨树刚开始还能引起我们的兴趣,但后来也让我们生厌了,我们产生了一种感觉,似乎我们从一出生就在这火车上折腾,而这火车永远也到不了终点。最后,我们到站了,便换乘轮船,顺着一条不知名的大河逆流而上,直到了河道狭窄,轮船几乎搁浅的地步,我们才弃船登岸,并在一个寒冷的拂晓幸运地挤上了每个星期只发一班的县际班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穿越了数不尽的冰坡、隘口、隧道,终于到达那个凄凉的小站。此时已近黄昏。我们的向导向我们保证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世界尽头的城市。因为方圆数百公里只有这一个孤零零的小城,它背靠着的就是传说中的泽高尔雪山,虽然它不是世界最高的山峰,但肯定是最可怕的山峰,不管是世界顶级的登山队员,还是从美国进口的黑鹰直升机,都没有活着越过这条绵延上千公里的冰雪山系。甚至没有任何一只飞鸟飞过这山脉,至少《世界鸟类年鉴》上就是这样记载的。至于山的那一边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可能是沙漠、可能是大海、也可能是地狱,有可能是更多更高的山,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一等到把我们事先约定给他的报酬揣进口袋,那个向导就收起了他一向诚恳甚至有些谦卑的笑容,立刻就转身走了,仿佛是急于离开此地。
我们怀着不安的心情走过一条不很长的桥,走进这座城市,或者说,走进这个小县城,经过了与其他城市相差无几的邮政局、电影院、超市,看见许多楼房在澄黄的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影子,最后遇到一群下班的人,他们骑着自行车,有的车篮里装着鱼、大蒜、猪肝、青菜、苹果,有的车篮里什么都没有,在这些或沉思或倦怠或漠然或沾沾自喜的面孔中,我们认出了你的面容。
项羽同志攻破咸阳城后,一把火将阿房宫烧了个精光。2000余年后,我们仍然能够理解他的愤怒:这么大一个豪华包间,内藏有这么多来自于六国的珍宝和美女,更要命的是享用这些珍宝和美女的竟然是那么粗鄙的一个男人!项羽同志虽然也是一代莽夫,但他好歹会做诗,从日后那句“虞兮虞兮奈若何”可以看出,他的情怀是多么的婉约,他的神经是多么的脆弱,他在革命胜利后面对无政府主义者的挑衅是多么的无助。他不愿意过江,他放弃了跟刘邦等下流之士继续游戏的权利,他是一个理想主义的人,他是一个纯粹的人,他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同志项羽,面对黄的金,软的银,小的桥,流的水,雕的梁,画的栋,温润如玉广舒长袖的女人,他愤怒了。2000余年后,我们仍然有理由相信他的愤怒源于一种正义的本能。
阿房宫上空的火焰照耀了整个中古和晚近的中国革命史,以至到现在,我仍然固执地认为,所谓革命,就是放火。凡是超出这个范围的,就是假借革命之名来窃取国家政权这个可供谋私的公器。这样的假革命者实在太多,他们大多由于目标不单纯而最终没有成功,寥寥的载入史册的几个成功者,他们从聚众闹事那天起,就在心里盘算着宫中的那些珍宝,那些美女,那把铺了黄锦缎的椅子。而为他摇旗的人,都以为他是为了纳税人的利益才揭竿而起的,等攻破宫门,发现他竟然没有对前朝珠宝表示出一丝一毫的厌弃,竟然没有对前朝脂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鄙视时,一丝凉意袭击了他们,站在前朝宫廷的廊柱下,他们从未像现在这样对“革命”这个婊子一样的词惊恐不已,因为那个号召他们革命的人,那个把革命理想移植到他们脑子里的人,那个跟他们一起伐木为兵的人,那个粪土权贵的人,那个不近女色的人,那个在火堆前载歌载舞的人,那个口口声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人,如今,俨然已经手握权柄。
在漫长的中古和晚近,革命之所以是“问鼎”的同义语,原因仅在于革命者不过是流落草莽的枭雄。切•格瓦拉显然不是,他虽然没有放火烧掉哈瓦那的大房子,但显然,他放弃了卡斯特罗分封他的一官半职。他选择了非洲的丛林,他要继续革命。厄内斯特•曼德尔也不是,他虽然已经贵为第四国际的领袖,但在“街垒战之夜”,他还是来到了巴黎。他在做了简短的演说之后,把自己的小汽车推倒,放火点燃。凝视着燃烧的汽车,他用凝重的比利时口音开心地欢呼:“啊!太漂亮了!这就是革命!”
在今天,早已习惯了“革命就是解放劳苦大众”的说辞的我们,需要把“革命”一词从它自身中解放出来,而项羽同志、切•格瓦拉同志和厄内斯特•曼德尔同志显然是我们的先驱。
其实我想说的就是城市中的荒地,但都市这个词好象包含了更多人的活动、人的气息。
乡村是平坦的、开放的,它被大自然所包容,与后者共同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它的意味能在一览无余的山野里向你展示出来。与之相比,城市则显得更为辽阔、幽深。
在武汉或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我们掏一块钱就可以乘上公汽,从起点一直坐到终点。沿途我们会看到金壁辉煌的大厦,美仑美央的广场,也可以看到那些荒废的街道和房屋,破掉半块玻璃的窗户,积着厚厚灰尘的窗台,锈蚀滴水的水龙头,房顶上蓬勃生长的杂草。
城市里有着难以计数的荒地。这些荒地可能是小学操场的一角,可能是一家银行的后院,也可能是倒闭了的工厂的厂区。一般会长着杂草、小树,还有破罐头听、空烟盒、废塑料袋,还有风,还有冬日淡薄的阳光。
城市里有那么多陌生的人、陌生的街道,我们可以理解、描述那些发生过或将要发生的一切吗?哪怕想一想也会感到头晕的啊。我们最多只能象尼采说过的那样——策马驰过广大的人世。
大巴在傍晚出发,把灯火辉煌的城市抛在脑后。窗外厚厚的黑夜永无休止向后退去,偶有一点两点灯光,借着那点点灯光,我贪婪地窥测着想象着别人的生活,别人的悲欢离合。终于看厌了窗外的黑夜之后,我转头来看大巴上的电视,电视上正播放着一个电影,里面的人物动作缓慢,极少对白,偶然有几句,也象是东南亚某国的语言,实在是看不懂。在盯着这台电视发愣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其他的乘客都已入睡——除了那个不知是梦是醒的司机,其他的人全睡着了,只有我还醒着,陪着这台电视机,而大巴在沉沉的夜里疾驰着,这种感觉让我不安起来,但我更加不肯让自己入睡了,可能我是怕错过了一些东西,我想保持清醒,看看究竟会发生什么。夜色渐渐变得不再那么浓黑,又过了不知多久,夜色渐淡,慢慢地可以辨别出路边闪过的树木的轮廓,终于,在晨光熹微的时候,大巴快速地、安静地、坚决地驶进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城市,如我所料,这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城市,一个不属于我们这个世界的城市。
树林边上盛开着一丛野蔷薇花,淡淡的粉红色的花,单瓣。幽香顺着微风轻轻地过来,就如同情人的耳语。那种淡淡的粉红,也许有人会当作是苍白吧。蜜蜂在看不见的地方嗡嗡地唱。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花上,时当四月,树叶还带着鲜嫩,不是盛夏的令人窒息的浓绿。正午的阳光令人感到有点热,于是那寂寞的徘徊者略有归意。他解开上衣第一颗钮扣的时候,听见一声令人心碎的鸟叫。
将谢未谢的野蔷薇,似有似无的香气,将归未归的行人。
夏天真的快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