鄙人少年时雅好冥思。一日,语一同学曰:“这个红色,虽然我们看到的都是红色,但如果把你眼里的红色拿到我眼里来,那可能会是绿色。”同学非常鄙视:“你也说了那是红色,怎么我的红色到你眼里就会变成绿色?你太荒唐了。”
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是,色彩感觉是不可交流的。我们对同一种颜色说那是红色,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感觉是相同的,而只是因为我们对同样的光波产生稳定的反应。我们两个人都有稳定的反应体系,我们对同一段光波都会稳定地指出那是什么颜色,这样就有了公认的红色、绿色等等。
不过我没有和这个同学争论下去了。一是因为年少时表达这种题材确实很困难,另外就是我突然意识到,我和他的区别,不仅是感觉不同,很有可能我们理解世界的体系并不相同,所以,可能不管我怎么说,都不可能让他明白。
鄙人孤陋,一直以为,色盲分不清颜色是因为,这一段光波在色盲的视觉体系里没区别,所以色盲不能指出红、绿。同样,正常人不可能向色盲解释红、绿究竟有何区别,因为色盲的视觉体系里不存在理解这一点的基础。这样,我以为,色盲的视觉体系只是缺少某种应激段,但也是稳定的。
后来听一个色盲说,色盲并不仅仅是缺少某种应激段,而且,他的应激体系还是不稳定的!同样是灰色的两件物品,他可能会说一者是灰色而另一者是蓝色。
李子旸总是嘲笑我的电脑的陈旧的显示器。有一天,他和陈青蓝见识了我的电脑。他大肆嘲讽,说屏面显示的是一片黄色。我当然很不服气,因为那明明是一片蓝色。但是,当显示器换了个角度的时候,我惊呆了:屏面的确显示的是一片黄色!
这个时候,我意识到我成了一个后天的“色盲”。我在原来那个角度看,黄色的屏面被我看成蓝色的。这是因为,显示器在慢慢老化,蓝色慢慢变成了黄色,但在那个角度,我一直觉察不了。当然,我的视觉体系总体上仍然是稳定的,但在某种环境下却不稳定。明明该被我称为黄色的颜色,在那种角度却被我称为蓝色。只有换个角度,通过我自己对体系稳定性的对照,我才能明白这一点。否则,就算李子旸说破大天,我也不会承认那是黄色的。
但是我还是不打算换显示器。在他们离开后,我把显示器换回到原来的角度。嗯,世界对我还是没有变化。
有段时间大家对自由派、凯恩斯派是否天生的感兴趣。我确实很怀疑左、右是天生的。在我看来,凯恩斯派就像色盲,缺乏稳定的分析系统。但我的显示器经历也提示我,在这一派里,必然也有很多后天的“色盲”。
为什么说凯恩斯派是色盲?
马克•史库森提出过一个判断经济理论的标准,就是这个新理论是否仍然能融于原理论。比如说,奥地利学派对经济周期的解释,还是从奥派的基本原理里推出来的。也就是说,奥派的经济周期理论不是特殊理论,而是奥派理论解释经济周期现象的应用。奥派解释清楚了,也提出解决方案了。无论是其解释,还是其方案,都没有脱离原来的体系,而只是奥派大体系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奥派理论至少在稳定性上通过了挑战。根据稳定性原则可知,如果你相信市场派的基本原理,那么,对萧条期的解释,你也不用换其他派的理论。
但凯恩斯就不同了。他说他相信市场经济,但他又说市场也会出错,需要政府来干预。他提出乘数效应、流动性陷阱等词。繁荣期不需要政府根据乘数效应来投资,但萧条期却需要;繁荣期大家存款不是流动性陷阱,但萧条期却是。也就是说,凯恩斯的经济周期理论,相对于他的普通经济学理论,是特殊理论。
爱因斯坦提出不同于牛顿的理论,那是因为牛顿理论不再能解释爱因斯坦理论的世界。但是,市场理论呢?市场的一般理论只要多作推演,就完全能解释萧条何以发生、如何解决,并且一点都不需要用到特殊理论。这个时候,凯恩斯另外提出一套特殊理论来解释萧条期,这只能说明凯恩斯的思维体系的稳定性有问题。
但是思维体系有问题的人太多太多。
他们说:我是相信奥地利学派的,但是萧条期就要用凯恩斯的理论。
他们说:一般情况下是不需要政府干预的,但大家都不爱花钱的时候就需要政府来花了。
他们说:经济学在西方是适用的,到中国就不适用了。
他们说:长期看是应该相信市场的,但短期还是要靠凯恩斯。
这个凯恩斯派说:消费券是好的,投资基建不太好;那个凯恩斯派说:基建是好的,消费券不太好。……总之,在凯恩斯派不稳定的体系下,他们对政府干预的分析也是五花八门,像写诗那样风格百变……
在体系稳定性问题上,若是受到某种心态的影响,即使大学者亦不能免俗。
秦晖,一向赞同自由主义的。他相信自由促进繁荣。可是在解释中国的市场改革带来的繁荣时,他却提出了一个新词:低人权优势。这是特殊理论。人权促进繁荣,低人权也促进繁荣,这世界该怎么解释?当然,很多人并不需要稳定地解释这个世界,他们想要的是用一个特殊理论,既解释中国的经济发展,又否认改革的成功。因此,“低人权优势”在具有某种情结的知识分子群体中相当流行。
张五常,一向赞同费雪的财富现值由未来收入流和利率决定,但最近又说,如果提高财富现值,就能提高未来收入流。那财富现值究竟由什么决定了?又是一个迎合当下的特殊理论。
正常人不可能让色盲意识到红色和绿色究竟有何区别,但色盲为何还是能意识到自己是色盲?
因为色盲看到正常人确实表现出了对红色、绿色的稳定反应。
我为什么最后承认李子旸对颜色的感觉是对的?因为我也是根据我自己的稳定体系来判断的。如果换个角度,我看到的还是蓝色,那我不会同意李子旸的说法。
当然,虽然我最后没换电脑,但我也没对李子旸说:“这种颜色嘛,它在那种环境下是黄色,在这种环境下就是蓝色。你那么黄色原教旨主义干嘛?”
但我却看到很多人说:你们是市场原教旨主义!所谓“原教旨主义”,大约是指择市场而固执吧。
是的,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自己的思维体系缺乏稳定性,却去指责具有稳定性的体系的人为固执。
就像色盲指责正常人为色盲。
薛兆丰想解决经济学的困境,说希望建立、推广经济学的范式。确实,人们只有在稳定的范式下才能有效交流,但,怎么让凯恩斯派接受这个稳定的范式呢?
我和反市场人士舌战、笔战多场。我的经验,不可能说服任一个人。但是,有些人虽然死也不赞同我,却指出,我的市场逻辑一直是一致的。我的看法,这些人本身具有相对稳定的体系,才能意识到我所依据的是稳定的范式。另一些人却说我只是简单重复市场、市场,是一根筋。我想信奉市场理论的其他同仁应该也遇到过这种情况。
我的看法,前一种人有被说服的可能,后一种人基本不可能被说服了。因后一种人不仅没有稳定的体系,他们还无法意识到自己缺乏稳定的体系。他们认为自己随“形势”不同而选择不同的理论,是非常高明的,是综合了哈耶克和凯恩斯两大派的智慧。而市场派,只有哈耶克一派的智慧,如何能与综合了两大派智慧的他们来相比呢?对这一类同胞,我的期望是,你可以像我那样,把显示器换回原来的角度,这样你可能更舒服一点,但你还是要意识到你的稳定性出问题了。不要那么信心满满地相信政府干预,给别人留点摆脱萧条的机会。